苏曼第二次登门,是在三天后。
这次她没穿黑旗袍,换了一身素蓝布衫。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春草把她引进铺子。沈虞正蹲在样衣架前,给新款学生装别珠针。
苏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"袖口可以再加一道暗扣。学生装不耐穿,暗扣能多穿半年。"
春草愣了一下。
苏家大小姐,留洋回来的。以前连衣服都要人伺候着穿。现在她站着看别针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还提了一条能用上的建议。
沈虞头也没抬,把暗扣别上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:"苏小姐请坐。纱厂的资产报表带来了?"
苏曼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,抽出厚厚一沓纸。日租界银行的抵押合同、查封清单、资产评估报告、债权人名单,一样不少。
沈虞从头翻到尾。翻到资产评估报告,手指在设备清单上停住了。
苏家纱厂有完整的纺纱生产线。梳棉机是英国进口的,细纱机是德国货。这批设备如果保养得当,折旧率不会太高。
真正值钱的不是厂房,是这套产线。
日租界银行开出的封存价是两万大洋,远超市场价。但抵押合同里有一条关键条款:如果债权人同意减免,封存价可以重新议定。
"债权人不止日租界银行。还有一家叫东亚商社的私人贷款公司,占了苏家债务的百分之四十。这家商社不在日租界银行的债权体系里,是独立放贷的。如果能让它同意减免,封存价可以压到一万二以下。苏小姐,这家商社你认不认识?"
"不认识。我父亲借钱的时候,我只知道有日租界银行,不知道他还向私人商社借过。这份债权人名单我也是第一次看到。"
沈虞把文件袋推回去,站起来走了两步,转身看定苏曼:"既然你不认识,那接下来我要查的事,你要有个心理准备。"
苏曼脸色微微变了:"什么事?"
"这家东亚商社,如果我没记错,是青木公馆在天津卫的关联企业。冈田的药品走私路线被查封之后,有六万大洋的货款下落不明,关掮客追查到的最后一笔流向就是东亚商社。换句话说――你父亲不但借了日租界银行的钱,还借了青木公馆的钱。后者不是催债的,是催命的。"
苏曼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她今天来,是想谈合作收回纱厂的。沈虞却把她父亲借钱的底账翻了出来。日本人。情报站。高利贷。
"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,你我联手把东亚商社的债权打掉――证明它的资金来源是青木公馆的非法所得,债权本身不受法律保护。一旦这笔债权被撤销,日租界银行就不会再坚持高估价,因为他们也不想把青木公馆的案子引到自己身上。纱厂的实际价值在一万二以下,到时候你我各自出资一半,按出资比例占股。"
"第二条路呢?"苏曼的声音发干。
"你把文件袋拿回去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苏家的纱厂继续停工,工人继续失业,设备继续锈蚀。东亚商社的债务不会因为你不管就不存在――日租界银行不会替你背这笔烂账。早晚会有人来找你。"
苏曼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――瘦骨嶙峋,床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。苏家垮了之后,没人愿意跟她打交道。以前的世交,见了她都绕路走。沈虞是第一个把她请进门、给她倒茶、给她看报表的人。
但这杯茶有代价。
她要跟青木公馆的残余再打一仗。而她连青木公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沈虞重新坐下,给她续了茶。
"你不用马上答复。考虑三天。三天之后你要是选第一条路,虞记出钱,你出人――纱厂管理层用苏家老人,你对产线熟,你来盯生产。"
"……你要什么?"苏曼抬眼。
"纱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经营权归我,分红权按比例共享。"
苏曼站起来,拎着空了的文件袋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
她需要三天来消化这些信息。父亲借了日本情报站的钱。纱厂背后是青木公馆的残余。沈虞连她的管理权都要一并收走。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。全北平有能力又有意愿碰苏家烂摊子的人,可能只有虞记一家。
苏曼走后,沈虞回头看了一眼样衣架上的学生装。她翻了一页账本,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――
东亚商社,青木残余资产,联合周署长经侦科调查非法债权。纱厂资产评估,请钱会长推荐中立会计事务所。苏曼暂定纱厂生产负责人,考察期三个月。
两天后,经侦科的调查报告放在沈虞桌上。
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