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
卯时刚过。
东市茶楼挂出“新茶到店”的牌子,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码在墙根。门板上的红漆斑驳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,被晨光照得发白发干。
蒸笼里的包子正冒白汽,猪油葱花味儿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。
二楼的雅间还空着,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茶客——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,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,有个老头坐在靠窗的条凳上,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,转得嘎嘎响。
说书人老张头还没上台。
茶楼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擦茶碗,余光往门口瞟。门帘子一掀,进来的人不是常客——青布衫,手上有墨迹。不是抄书的,就是衙门户房的。
“先生来得早,今天有新茶。”
“不为新茶。”
那人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,铜板从袋口滑出来两个。“听说昨天有人在茶楼讲了段新鲜事——今儿还讲不讲?”
“讲,老张头昨天讲到三更,茶客不走,他又多讲了一段,嗓子都哑了,现在在后院喝胖大海。”
“讲的是什么。”
“讲的是——”
掌柜顿了顿,手里茶碗放了回去。
“先生是衙门户房的吧,这故事——户房的人听了怕是坐不住。”
“坐得住坐不住,先听了再说。”
掌柜把抹布搭在肩上,压低声音:“昨天有个人,拿了张抄纸来。抄纸上是唐王写给陛下的私信——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。老张头看了三遍,一拍大腿说‘这要是编的,我把醒木吞了’。然后上了台,把信里的内容编成了段子。讲了三回,回回满堂。”
“信上写什么。”
“肉食者谋之,匹夫保天下不保国。”
掌柜把这句话念完,自己先笑了:“先生,这话好不好听?”
户房的人没笑,把布袋里的铜板倒出来,码在柜台上:“给我留个座——靠前的。”
太阳爬到茶楼屋脊上方的时候,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板凳不够,伙计从后院搬了三个条凳加在过道里。靠墙站着的,门槛上蹲着的,灶房门口倚着的——黑压压一片人头。
老张头从后院走出来。
五十来岁,瘦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。手里端着一盏胖大海——茶缸子缺了个小口,用锡补过。
上了台,把醒木往桌上轻轻一搁。没拍。
茶客们自己静了。
“诸位。昨儿讲到大理城四面挂白布,高家三千守城兵看见凤凰袍就把铳搁垛口上了。有人散场问我——老张头,你讲的这个段子,是大理的事,跟京城有什么关系?”
老张头端起胖大海喝了一口。
“问得好。大理是远,苍山洱海离咱们京城万里之遥。但天下的事,根子是一样的。高家怎么倒的?不是被打倒的——是自己把自己吃倒的。高家征粮征七成,铜矿抽七成,调解费收到后年。匹夫锅里没米,米线摊子支不起来,推磨的磨盘都转不动了——谁还替你守城?”
茶客里有人应了一声:“没人守。”
“对。没人守。”
老张头把茶缸子搁下。
“三千兵看见凤凰袍就把铳搁垛口上了——这不是投降,是回家。回家推磨,回家卖米线,回家给老娘熬药。匹夫不保的不是天下——匹夫不保的是肉食者的国。”
“天下是匹夫自己的——地里的庄稼,河里的水,米线摊子上的热气——这些匹夫拼了命也要保。但肉食者的国,凭什么让匹夫保?”
“天下是匹夫自己的——地里的庄稼,河里的水,米线摊子上的热气——这些匹夫拼了命也要保。但肉食者的国,凭什么让匹夫保?”
靠窗的老头把铁核桃转得快了些,嘎嘎响。
老张头拍了拍醒木。
“昨儿有人说我老张头胆子大——敢在茶楼里讲这个。我说我没胆子,我只是念抄纸。抄纸上的话是谁说的?唐王说的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唐王在私信里跟陛下说——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。这两句话,什么意思?”
大堂里只听得见蒸笼噗噗冒汽的声音。
“保国——保的是一家一姓的江山。段家的国,高家要篡。高家的国,段家要夺。这是吃肉的人的事,他们吃了肉,就该他们去保。匹夫没吃肉,凭什么替他们保?”
“但保天下不一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