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经过茶楼门口,听见里面拍醒木的声音,停下来了。担子搁在地上,站在门槛外面听。后面又来了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,挤不进去,站在窗户外头踮着脚往里看。
户房的人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没说话,把布袋子拎起来,搁在桌上的铜板一个没拿走。
走到柜台前,对掌柜的说了句:“今天茶钱我请了,在座的,每人续一杯。”
掌柜愣了愣:“先生——您是户房的?”
“户房的就不能请茶了?”
那人把布袋子里的铜板全倒在柜台上,铜板在木台面上滚,滚出好几个圈才停下来。
“老张头说的——肉食者先尽责。我不是肉食者,我只是个管账的。但户房管着京城的税银账本。回去之后,我把账本翻出来看看——收的修路费花了多少在修路上。差多少,我记下来,记下来之后——”
顿了顿。
“抄一份贴在茶楼门口。”
掌柜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,在柜台上擦了擦。
“先生,这茶钱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天是新规矩的头一天,昨儿老张头讲完第一场,我就跟我婆娘商量了——从今天起,衙门的人来喝茶,不收钱,不是怕他们——是让他们不好意思来,来了不花钱,喝的是百姓的血汗。”
户房的人看了掌柜好一会儿,把铜板一个一个捡回布袋里。
“掌柜的贵姓。”
“免贵。姓陈。巷子口卖馄饨的老陈是我大哥。”
“陈掌柜,茶钱我不付了。但有一个请求——明天贴抄纸的时候,给我留一块位置。我有几张账本的摘抄,也想贴上去。”
“什么账本。”
“京城九门修路的账,去年拨了八千两修路银子,路上还是坑。八千两去哪了——账本上有。但不是原账本,是摘抄。”
老张头从说书台上走下来,手里还端着那盏缺了口的胖大海。
“先生,摘抄是杀头的罪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户房的人把布袋口扎紧。
“老张头,你刚才说——匹夫保天下不用铳,用算盘,用扁担,用米线摊子上的热气。我是个打算盘的,算盘就是我的铳。”
“你把道理讲出去了,我把账本贴出去——道理加账本,就是规矩。规矩立住了,肉食者就不好意思伸手。伸了手,得缩回去,缩不回去——账本会替他砍掉。”
茶楼外面,人越聚越多。
刚才在窗外踮脚听的两个妇人挤进来了,其中一个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热馒头,塞给老张头。
“老张头,馒头拿着,讲了半天嗓子干了,胖大海不顶饿。”
老张头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杂粮的,咬开里面有高粱面,粗粝粝的。嚼了两口咽下去。
“大嫂,馒头好吃,但你知道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?”
“什么。”
“是道理。”
“是道理。”
老张头把剩下半个馒头举起来,对着满堂茶客。
“诸位。我老张头说了二十年书,讲过曹操的奸,讲过诸葛亮的忠,讲过赵子龙的勇。但那些都是古人的道理——讲完了,听完了,茶客拍拍屁股回家,日子照旧。”
“今天讲的这个道理——不是古人的,是当朝的。是唐王的,是陛下的,是董仲舒的,是公仪休的——是所有肉食者应该听、所有匹夫应该懂的道理。”
“肉食者尽责,匹夫才会有责。这句话听进去了——你卖菜腰杆子都硬三分。为什么硬?因为你知道,你交的税变成了路,变成了渠,变成了电灯。你的税没有白交。你没有对不起谁——是那些拿了税不修路的人对不起你。”
靠窗的老头把铁核桃重新拿起来。转了两圈,停了。
“老张头,我今年六十八,一辈子听人说书,今天第一次——听完想哭。”
“为什么哭。”
“因为六十八年了,终于有人说了一句——匹夫不是欠肉食者的。是肉食者欠匹夫的。”
茶楼里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不是拍得震天响——是一个一个加上去的。先是最前排的账房先生,然后是过道里的挑夫,然后是门槛上蹲着的年轻人,然后是窗外的人群。
老张头摆了摆手,把醒木揣进怀里。走到柜台前,把胖大海搁下。茶缸子底在木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