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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热水器上(1 / 3)

猫眼装好第五天,我把走廊看熟了。

六楼这一层就三扇门,楼梯口在走廊东头,谁上楼我都先看见一条腿,再看清人。

19:32,温宁从楼梯口上来,手里拎着菜,塑料袋在腿边晃,走到62门口,走廊的感应灯跟着她走,她按指纹,锁“嘀”一声,门开,人进去,灯过一会儿自己灭。

:41,宋哲上来。

他走得慢,肩膀是塌的,右手在裤子上拍一下,再抬起来往锁上按——那声“嘀”我在厨房里都听得见。

门开了他进去,走廊又黑下来。

我把这两条当成每天的节目看。

屏幕右上角那个时间一跳,我就知道是几点几分。

有一天那条通知没响,我拿着手机在客厅来回走了两趟,走到阳台门口才想起来,宋哲那把锁的电池是上个月我自己换的,还有百分之八十——不可能是没电,多半是他还没回来。

我给自己找的说法一直在更新。

最早是“房子是我的,租客的事我得有数”,后来是“这层楼最近有陌生人上来过,我装个猫眼不奇怪”,最近这一版是“我三十一岁,躺平了,闲着,看看怎么了”。

星期二晚上2:1,门响了。

敲得很轻,三下,停一下,又两下。

我拉开门,温宁站在门口,头发是湿的,一条白毛巾搭在肩膀上,t恤的领口让头发洇湿了一小块颜色。

她一只手扶着门框,楚楚可怜地说,储澈,热水器点不着了,洗到一半变凉水。

我说“我去看看”回房拿工具。

工具箱在我鞋柜上头,钳子、螺丝刀、生料带都在老位置。

我跟温宁进62的时候,卫生间的门开着,里面的水汽还没散完,镜子上一层雾,镜子上有人用手指划过一道,露出底下那一条清的。

热水器在洗手台上面,我搬了张塑料凳踩上去,把面板下缘那颗螺丝拧开。温宁站在门口,头发还在滴水,滴在肩膀上那块毛巾上。

我拆开面板看点火针,积碳了,针头黑了一圈;再看进气,燃气阀门开得偏小。

我用螺丝刀把积碳刮掉一层,重新把阀门调好,让温宁把淋浴那头打开等一会儿。

水放了三四十秒,顶上“嗒嗒”两声响,火起来了,蓝色的火苗在黑格子里串了一下,接着水就热了。

那阵白汽从花洒里腾起来,把整个小卫生间都糊了一层。

我从凳子上下来,脚下踩的地方还是湿的,瓷砖缝里嵌着一点水。

她刚才就站在这儿洗的澡,水从她身上过一遍,落在这一片地上。

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洗面奶、一个发圈、一把梳子,梳子上缠着两根长头发。

淋浴区地上那双拖鞋还是潮的,鞋底翻着水光。

我把工具收拾了,温宁从上头柜子里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我,说,擦擦手。

我说,你热水器买多久了。

她说,是去年年底房东你换的那台吧,你留了发票在抽屉里,我记得。

我说,那台是新机器,用三年没问题,别老把水温调到最高,容易结垢。

她说,好。

她说完这句就没走,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工具,看了一会儿,说,你坐一会儿吧。

我一开始想说不坐了,可我把工具袋放在鞋柜上,人不知怎么就跟着她进了客厅。

客厅那张米色沙发还是上回那张,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。

餐桌上那叠卷子比上次厚了一层,红笔搁在本子上,笔帽还敞着。

温宁倒了两杯水,把一杯放在我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另一头。

她喝了一口水,把头发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膝盖上,湿头发披着,肩头的t恤洇开一片深色。

她说,宋哲今天又得很晚。

我说,他天天晚。

她说,他新进去的公司第一年都这样,人事跟他说做满一年能升职或者涨薪,他信了。
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又自己笑了一下,说“其实我也不该说这个”。

我说,说说呗。

她就说了。

她说她那个机构这个月给每个人挂了任务,续报率要七成,她那组还差一个学生,她天天给家长打电话,有一个孩子的妈妈每次都挂她的线。

她说工资是一万二,但绩效要扣到三千在里面,剩下那点她要寄回家一半,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弟弟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,一句接一句,哪一句都不重,也不太看我,眼睛有时候看杯子,有时候看餐桌上那叠卷子。

说到最后她说了一句:“我在这儿过得怎么样,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。”

我这个时候坐在沙发扶手上,手里的杯子还是那个有口红印的杯子,水是温的。

我一直以为我心里的目标是“看”。

从隔墙那夜开始,我一直拿这个词给自己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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