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写的东西我看过很多。”古冥氏说,“官写的东西都是写给别人看的。写的人知道有谁会看,所以每一个字都要小心。这种东西读一遍就够了,读第二遍没有什么新的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你这本不一样。”
“你这本是你写给自己的。”
“所以你记的东西是真的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要你写的东西,也必须是真的。”
“招安文哪里有真假。”青玥说。
“有。”古冥氏说,“招安文里写『武朝已亡』,就是真的;写『武朝尚存』,就是假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要你写一份真的招安文。”
青玥低头看着那本册子。
“如果我写假的呢。”
“那就重写。”
“写到什么时候。”
古冥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蹲下来。
他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奇怪——他不像人那样屈膝,他是整个身子往下缩,缩到膝盖几乎碰到胸口,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
他离她很近,近得青玥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冷,不是狠,不是嘲弄。是没有东西。像一口井——你往里看,看不到底,也看不到水。
“写到你真的相信为止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他说,“有人会来教你。”
第二天,他们带她去了另一个地方。
不是往外走,是往上走。走过两条甬道,上十六级台阶。台阶是石头的,每一级都被磨得中间低下去一块——那是被人常年踩出来的。
青玥走得很慢。她数着台阶——这是她的习惯。她数到十六的时候,前面的人停住了,推开一扇门。
屋子不大,但比她那间石室亮。墙上凿了几个洞,从洞里透进来的是那种暗红色的光,把屋子照成一种不正常的颜色。
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。
桌是石头的。
桌面很平,磨得很光——青玥一眼就看出来了,那是被人常年使用磨出来的。
桌面中间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区域,那是手肘撑出来的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方砚。一支笔。一叠纸。
青玥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带她来的那只哥布林推了她一把。
“进去。”
她走进去,走到桌边。
桌子的另一头站着三只哥布林。
两只是普通的,还有一只明显大一些——皮肤是灰褐色的,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,一道一道的沟,沟里是黑的。
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根立在地上的石柱。
青玥认得这种。
她在血霜的那封信里读到过:巨魔种,数量极少,坚如磐石,行动缓慢。
那只巨魔种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瓦罐。
它把瓦罐放在桌上。
放下去的时候,罐底磕在石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个声音让青玥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小时候见过人腌菜,用的就是这种罐子。
然后它用手比了比桌面。
青玥没看懂。
“趴上去。”带她来的哥布林说。
青玥看着那张桌子。
那张桌子很干净——桌面被磨得发亮,能映出人的影子。她看着那张桌子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她的手在身侧收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趴上去。”
青玥慢慢走到桌边。
她的两只手撑在桌面上。桌面是温的——跟她那间石室的墙一个温度。她把两只手撑在那里,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然后后面有人走上来。
是那只普通的哥布林。它伸出手,按在她的后颈上。
往下压。
青玥的脸贴到了桌面上。
桌面很滑。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是温度——温的。然后是味道。
那个味道不是石头的味道。石头没有味道。那是别的东西——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,渗进石头缝里的,洗不掉的味道。
她认得那个味道。
她的呼吸乱了。
那只哥布林把她的衣服撕了。
不是脱——是撕。从后领开始,一路撕到腰。布断开的声音很脆,啪,啪,啪。她的背就这样露出来了,露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。
那空气是热的。
热的空气贴上她的皮肤,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,一路往下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