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,微微俯身,目光随他笔锋缓缓游走。
她一生身处宗门森严之地,修的是清冷大道,守的是宗门规矩,见惯杀伐因果、离合浮沉,从未见过这般松弛鲜活、烟火细碎的文字。
没有道法玄妙,没有长生虚妄,只有人间最寻常的草木风月、孩童无忧。
一字一句,皆让她心底尘念渐散,安宁舒展。
偶尔,她轻声开口,与他闲谈两句字句意境,点评文风韵律,语气温柔,分寸得当。
两人一写一观、一问一答,灯下身影交叠,默契安然,只有志趣相投的坦荡相伴,无半分逾矩暧昧,温柔却最是入心。
院外月影幽深,松风微凉。
慕无澜终究未曾归去静舍。
她漫无目的地徘徊在青石小径,七感敏锐至极,隔着院墙,清晰听见屋内持续不绝的落墨轻响,听见两人低声闲谈的温柔语调。
窗纸通透,暖黄灯火映出屋内两道并肩而立的朦胧剪影,一坐一站,安宁默契,是她永远无法插足的温柔天地。
掌心墨玉簪凉意刺骨,心底情火却翻涌滚烫。
她修有情道,本心随性,不惧情劫、不畏心念。
可她亦是无情宗骄女,傲骨天成,自尊极强。
方才已然冲动试探一回,此刻若再贸然叩门、凑上前去,便是失了自持、落了纠缠,彻底丢了自己的道心与体面。
师尊那句“有情便随心,择道便无悔”盘旋心头,却教她进退两难。
随心,是想靠近。
守傲,是该退离。
两相拉扯,只剩满心酸涩茫然。
她静立月下良久,终究压下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念想。松风拂动金发,眼底所有的躁动与不甘尽数敛去,只余一片清冷沉静。
不必强求,不必急进。
她缓缓转身,不再窥探屋内灯火,循着月色小径,默然离去,将一室温柔、一纸闲笔、半生情劫,尽数留在身后寒山夜色里。
屋内,笔墨声终缓缓停歇。
陆岑桓落笔收锋,将狼毫轻搁砚台边缘,抬手轻轻拂过纸面,静待墨色干透。一整篇童真草木文字,工整落于素纸之上,字字温润,句句安宁。
他侧头看向莫青青,温声开口:
“全篇已成,劳你再帮我细看一遍,确认有无不妥之处。”
莫青青凝神细读,逐字品鉴,片刻后轻轻点头,笑意温柔:
“极佳。草木生灵、稚子嬉游,干净纯粹、松弛安然,无半分凌厉沉肃。这般文字养性静心,最适合腹中孩儿日日诵读。”
得到确认,陆岑桓心底彻底安稳。
他心念转瞬落回千里之外的倾剑阁,落回身怀身孕的沈潇、朝夕相伴的玉挽凝身上。离家多日,纵使诸事缠身,心底牵挂从未减半。
他抬手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传讯玉笺。
此方仙门秘法独到,灵笺不止可载言语,更可借灵力复刻字迹图样,分毫不变、原样显形。
他早已想好两全之法:灵笺复刻文稿,即刻寄回倾剑阁,供二人日日诵读胎教;亲手手写的纸质原稿,尽数妥善留存,待他日归乡,整本亲手相赠,算作一路风尘沉淀的温柔念想。
灵力缓缓注入玉笺,微光盈盈亮起。陆岑桓垂眸,将心中惦念尽数凝入灵讯,字字真诚、坦荡无欺:
“潇潇、挽凝,我于无情宗闲暇无事,提笔着《云窗闲笔》,首篇已然成文。
皆是人间童真草木、闲散风月,意境干净温和,适宜孩儿胎教养心。我以灵笺复刻全篇字迹,你们催动灵力便可显形阅览,日日诵读即可。
手写原稿我尽数妥善收存,待我归乡,整本亲手交付你们留存。
此地尚有少许收尾琐事,需逗留数日,料理完毕我便即刻返程,归阁伴你们左右,静待孩儿降生,不再远离。”
灵讯落定,玉笺微光一闪,化作一道细碎流光,破空而去,跨越千山云海,奔赴倾剑阁。
莫青青静立一旁,全程看在眼里、听在心里,澄澈了然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怅然,转瞬即逝,终归平和从容。
她清楚知晓,这一纸温柔、一腔牵挂,从来皆属于远方二人与未出世的孩子。
他坦荡告知、毫不隐瞒,这份光明磊落,更显君子本心,让她心生敬重,亦妥帖心安。
她轻声道:“有你这般用心牵挂,潇潇与孩子,定然安稳无忧。”
陆岑桓望着窗外寒山月色,眉目温润悠远:
“离家日久,唯有诸事安稳、心念寄归,方能让人安心。”
案上素纸平铺,墨香初干。
一盏孤灯照亮寒山客舍,一纸闲笔载尽人间温柔。

